高端酒店用工亂象:工資標準成擺設,“短工長用”埋隱患

高端酒店的經營壓力、成本控制與品質保障被認為是一個惡性循環

在豪華酒店花費3000多元住一晚或者花1000多元吃一頓,你很難發現角落里服務的小哥是個新面孔。

不用培訓、沒有門檻、健康證可有可無、身份來源概不核查,微信群里喊一嗓子,招到人就干活。“16元/小時,月薪4000元起,急招潘家園附近五星級酒店洗碗工。”每天,類似的信息在多個以兼職為主題的微信群中傳遞,串聯起了五星級酒店的用工需求和勞動者的工作需求。

信息的發布者類似于“包工頭”,多是來自勞務派遣公司,在用工單位和勞動者之間扮演著中介的角色。這里也有行規,招募短工的高端酒店一般不被指名道姓,地點成了雙方的暗號,薪資則明碼標價。

在微博大V花總曝光五星級酒店“杯子的秘密”后,外界對于高端酒店衛生狀況的不信任度驟然上升。高端酒店的經營壓力、成本控制與品質保障被認為是一個惡性循環。

“只是冰山一角。”一位“包工頭”向記者坦言,“杯子的秘密”之后,酒店客房清掃人員的布草回歸到了5條毛巾的標準,但高端豪華酒店在用工上存在更多亂象。

近段時間以來,《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在北京四季酒店、北京朝陽悠唐皇冠假日酒店、首都賓館、北京工大建國飯店等高端酒店暗訪,發現這些酒店均存在長期使用小時工形成短工長用,且薪資達不到政府規定的最低工資標準,短工門檻低、無培訓甚至后廚無健康證等現象。

酒店行業非全日制員工用工亂象背后是沉疴宿疾——在服務行業,以經營風險和品牌形象作為賭注,以非健康方式壓低人力成本,換來的是行業內的惡性循環。

最低工資標準成擺設:國資外資大酒店均涉嫌違規

小時工的正式稱謂是非全日制從業人員,自2018年9月起,北京市非全日制從業人員小時最低工資標準由22元/小時提高到24元/小時,法定節假日時,非全日制從業人員小時最低工資標準確定為56元/小時。

作為一種保障制度,最低工資標準目的是確保職工在勞動過程中至少領取最低的勞動報酬。北京市從業人員小時最低工資標準幾乎每年都上調,但在酒店行業的實際操作中,20元/小時的工作都十分少見,市場價格仍然停留在至少3年前的水平。

近期,《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小時工身份工作于北京漁陽飯店和北京四季酒店,并走訪了首都賓館、北京工大建國飯店和北京朝陽悠唐皇冠假日酒店。

其中,北京四季酒店是國際性奢華酒店管理集團四季酒店在北京的唯一分店;北京工大建國飯店有限公司由北京工業大學通過北京北工大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全資持有;首都賓館為國有企業;北京朝陽悠唐皇冠假日酒店為洲際酒店集團旗下酒店,洲際酒店下設七大品牌,皇冠假日酒店被定位為全球高端品牌;北京漁陽飯店被第三方酒店預訂平臺介紹為北京豪華酒店榜TOP50。

“24元/小時??不可能”“一般15、16元/小時的多,17、18元/小時的很少”“最高才16(元),過年的時候才18(元),不可能20(元)。”記者走訪調查過程中,多位在五星級酒店工作的非全日制從業人員表示。

有領隊稱,有時酒店也無法給足24元/小時。“酒店不給啊,酒店才給我們20元/小時,我們還得上票(開具發票)。長期的(小時工)才16元/小時,臨時的現在都14、15元/小時呢”。

北京市旅游行業協會飯店人力資源分會副會長高國繼介紹,各家酒店付出的非全日制員工工資不盡相同,大致在18元/小時~24元/小時。一般只有頂尖酒店可以給到24元/小時,高星級酒店可能給到22元/小時~24元/小時,相對低端一點的可以給到18元/小時、20元/小時或22元/小時。

“超過24元的幾乎沒有,能夠最高給到政府規定的(24元/小時的最低工資標準)就已經不錯了。大部分企業沒有完全遵守這個規定,它們還是想壓低價格。”高國繼表示,最低工資標準在酒店行業很難落地。

作為業內人士,高國繼能夠理解酒店的難處——運營成本越來越大,盈利空間越來越小。高國繼稱,近20年來,高端酒店的價格水平上漲幅度趕不上用工成本上漲幅度,為了尋求利潤空間,壓縮人力成本是必然選擇。此外,就整個酒店行業而言,大品牌的酒店房價兩三千元一晚,可以支撐24元/小時的成本,有些酒店的價格難以支撐,但勞動力是一個群體,用工成本都是一樣的。

記者致電北京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政策咨詢服務電話,對方表示,不論是否有中介單位,非全日制從業者到手工資不得低于24元/小時,否則就是違反了政策規定。

如果酒店支付的小時工資低于小時最低標準,員工有權利要求酒店補足。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劉仁堂律師說,“政策規定是按24元/小時給,如果給不到,員工是可以申請勞動仲裁的”。

酒店用短工暗藏利益鏈:中間環節吃掉勞動者工資

記者以小時工身份進入北京四季酒店中餐廳后廚 每經記者 韓陽 攝

“進去不用說話,里面很多都是機器人。”李華(應受訪者要求,使用化名)告誡即將進入酒店兼職微信群的記者。李華已經在北京做高端酒店小時工領隊超過5年,能輕易解析兼職群內每個地鐵口所指代的高端酒店,以及時間段所代表的工作內容。

根據李華的總結,酒店行業的用工包括正式工、實習生以及小時工,至于小時工所占的比例,“看酒店缺人缺到什么程度”。一般而言,五星酒店與勞務派遣公司簽訂合同,勞務派遣公司負責滿足酒店的用工需求。

在勞務派遣公司和小時工之間,“領隊”的角色類似于“包工頭”,負責招募小時工。“小時工向我找工作,我用我的信譽證明我能穩定地把錢給小時工,而且找到適合小時工的工作,對于酒店來說,我們能滿足酒店的用工需求或其他特殊需求。滿足這兩方的需求,我就可以去和中介談價格。”李華介紹道。

酒店、中介公司、領隊、小時工形成了一個酒店用工的鏈條,處在末端的小時工所拿到的工資也經過了幾輪抽成。李華說,臨時日結小時工,領隊從小時工應得的每人每小時工資中抽成2元~3元,長期小時工,領隊抽成比例較低,每人每小時1元。

“當時北京市規定的小時工最低工資是16元/小時,但是酒店把活報給大勞務公司是16元/小時,大勞務公司給小勞務13元/小時,小勞務給小時工11元/小時,甚至8、9元,有時再有個小領頭會變成7元/小時。”一位早年間曾在酒店行業做小時工的人士告訴《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對照李華的說法,酒店用工的利益鏈條目前顯然沒有發生變化。

利益鏈條中,中間環節(勞務派遣公司、領隊)的抽成并不固定,小時工在鏈條末端處于被動位置。

“勞務公司還不是很規范,它們太追求短期利益了。”高國繼介紹。高國繼曾任多家五星級酒店總經理,在酒店管理行業從業20余年,他也是針對酒店領域的互聯網勞動力資源平臺“快樂e工”的投資人。

酒店尚且還有星級評定標準,高國繼表示,但勞務派遣公司目前沒有標準,大小不一,雖然有勞務派遣資質的約束,但資質不難獲得,甚至業內存在沒有資質但私下運作的情況。“因為這個市場比較亂。亂的話就會導致很多勞務公司追求短期利潤,而不是追求品牌。你聽過哪個勞務公司做出品牌的?”

對于服務行業而言,從業者的素質直接關乎服務的質量。中間環節的混亂無疑給服務至上的酒店行業帶來極大隱患。高國繼認為,酒店方面提供的工資水平相對固定,中介環節追求利益最大化,將小時工工資壓到最低,決定了招來的員工大多質量不高,從而影響了酒店的服務甚至衛生水平。

在針對北京地區五星級高端酒店的走訪調查中,記者曾以臨時工身份進入北京四季酒店擔任傳菜生工作,在未提供健康證的情況下,可以進入四季酒店中餐廳后廚,直接接觸菜品。實際上,李華表示,目前大部分五星酒店招工時都會要求應聘者持有健康證,但在實際操作中,沒有健康證也可以從事工作。

“短工長用”習慣性違法:臨時工維權案例罕見

北京漁陽飯店當日小時工在做工 每經記者 韓陽 攝

按照嚴格的規定,所謂非全日制就業勞動者,即在同一用人單位一般平均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4小時,每周工作時間累計不超過24小時的勞動者。《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調查發現,北京高端酒店中“短工長用”現象突出,非全日制工作者常常超過規定工作時間。

“一小時17元,每天最少8小時的活,可以月結也可以周結。月結,每月15號到20號之間發工資,沒錢可以預支。周結要押一周的工資再結賬。身份證要提供,不需要押著,只需要做一下登記就可以。”兼職微信群一位招長工的領隊介紹道。

李華介紹,在五星酒店中,客房清掃崗位是使用固定派遣員工最多的崗位,固定宴會和餐廳次之,而臨時工使用最多的就是宴會。

以北京市亮馬河附近的一家豪華酒店為例,該酒店人事部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酒店總用工約300人,其中只有10余個負責客房清掃工作的小時工,這類小時工均通過勞務派遣公司簽訂合同。作為酒店人事部門工作人員,該人士并不清楚這類小時工工資結賬頻率,但其也坦言,這類小時工大多數都是已經來酒店工作了好幾年的,其中最長的是2014年5月至今,每天工作約8小時,按每天打掃的房間數量和房間規模計算工資,酒店不負責該類員工的社保繳納。

相較于北京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規定的,“在同一用人單位一般平均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4小時,每周工作時間累計不超過24小時”的標準,顯然,上述豪華酒店所雇傭的客房清掃人員已超出非全日制從業人員的范疇。

既然是長期員工,為什么酒店不能自己招用呢?高國繼指出,酒店的選擇主要是從費用和管理角度考慮的,使用勞務派遣員工可以規避繳納社會保險等費用,同時在辭退時不需要額外補償。勞動關系落在勞務派遣公司和小時工之間,勞務派遣公司利潤微薄,額外付出費用成本可能還需要向酒店索要,但對于酒店而言成本沒有降低,因此勞務派遣公司為小時工繳納社會保險等并無積極性。

“如果工作半年以上,有意外險,說白了,就是保障你在工作期間摔著了碰著了磕著了,有這個保險。”一位替五星酒店招募小時工的領隊表示。照此說法,即使“短工長用”,從業者也未必能夠得到應有的社會保障。

對此,劉仁堂律師介紹稱,酒店如果是長期雇傭該員工,就不是非全日制用工形式,而是涉嫌假借非全日制名義實施全日制用工勞動用工模式行為。此時,用人單位有義務為員工繳納社保。

劉仁堂律師表示,酒店“短工長用”存在兩方面的法律風險:一方面,如果被確認存在這種情況,員工可以主張享受全日制員工待遇,如享受法定節假日、加班費、離職經濟補償金,依法繳納社保等;另一方面,因為非全日制無須簽訂勞動合同,如果被認定為存在事實勞動關系,還可能面臨最高多支付11個月工資的情況。

另一位律師分析認為,大部分的非全日制員工法律維權意識淡薄,加之用人單位違法成本普遍較低等因素,用人單位習慣性違法的并不鮮見,但案發維權的卻極少。

記者查詢公開披露的裁判文書,酒店領域的非全日制糾紛判例尚停留在2014年。上訴人在廣州山西大廈酒店從事客房清掃工作7年,雙方未簽訂合同,也沒有購買社保,一審法院認為雙方是非全日制勞動關系,但二審法院確認雙方存在全日制勞動關系。

人力成本痛點難解:酒店問題被曝光不會是最后一次

女性小時工進入員工休息室更換工作服 每經記者 韓陽 攝

作為服務行業,酒店間競爭的核心之一就在于客戶體驗,客戶體驗中最重要的前提是保障衛生安全。2018年11月,“花總”在視頻中曝光多家高端酒店使用客人留下的臟毛巾擦拭玻璃杯、茶杯、馬桶,直接呈現了國內五星級酒店衛生亂象。

對事件的行業背景分析,最終指向了不合理的酒店客房清掃工作人員薪資體系——國內多數五星級酒店以“多勞多得”為標準,根據清掃客房的規格以及數量計酬,在沒有足夠監督的環境下,酒店客房清掃工作人員選擇了更為省時省力的工作方法,同時犧牲了酒店的衛生標準。

無論是短工長用還是把關不嚴,日漸走高的人工成本是五星酒店用工亂象繞不過去的成因。

“由于人工成本是五星級酒店的第一成本,平均占總成本的35%左右,因此也成為部分酒店降低成本的目標。”華美顧問集團首席知識官、高級經濟師趙煥焱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表示。高國繼也介紹道,合理的人工成本應當控制在30%以內,但業內多在35%~40%之間。

人力成本之高也在酒店的財務報告中體現出來。經營“半島酒店”的港股上市公司大酒店(00045,HK)在2018年年度報告中表示,由于高級豪華酒店的經營性質,員工薪酬繼續占其經營成本最大份額。2018年度的員工薪酬及相關開支增長了7%,達到22.91億港元,占集團經營成本的49%,并占集團綜合收入的37%。

另外,在員工成本中,普通員工薪酬所占比例往往不足一半,行業從業者的低薪狀況持續了多年。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2018年住宿和餐飲業就業人員年平均工資繼續在所有被統計的16個行業中墊底,這一狀況至少在2013年起就已經存在。

“五星級酒店太多了,砍掉一半就好了。”李華認為問題的根源在于五星級酒店供過于求,行業內競爭激烈。行業內此類觀點并不少見。

激烈競爭壓低了行業內的利潤水平,酒店再從人力成本中搶回失去的利潤空間。“這是錯誤的概念,是惡性循環。其實隨著社會經濟發展,人的工資成本增長是正常的。”高國繼表示,降低人力成本的大方向沒有錯,但應當創新管理方式,通過整合和優化資源來完成。

高國繼稱,不同區域和類型的酒店忙閑時間不同。“以酒店宴會工為例,一年大概有40%~50%的閑置時間。”在他看來,建立酒店行業“滴滴”平臺,形成酒店行業內部的人力資源流動是增加員工收入、緩解酒店成本壓力的好方法。

領隊李華則認為,在日常的運作過程中,由于平臺的抽成比例小,提供的工資更高,因此平臺的優勢更為明顯。但在年底等各家酒店都十分忙碌的情況下,傳統中介機構為了保住生意,可以付出比酒店提供價格更高的工資水平招工,相較之下,平臺則不具有優勢。

顯然,行業的問題還需要整個行業系統地解決。在現有條件下,一己之力只能撬動沉重軀體的一點,只有更多強有力的支撐力量的加入,才能夠推動行業的革新。

江湖評論 0 條
歡迎您,新朋友,感謝參與互動!歡迎您 {{author}},您在本站有{{commentsCount}}條評論
侏罗纪APP